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孕妻藏福窝(上) 第四章 父亲的责任(1)
作者:
  阿书到村里买了只鸡,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,收拾妥当后架柴烧火、烤了,香气诱人。

  未秧被引人垂涎的香味给引来。

  早该做饭了,但是工作起来,未秧常常忘记吃饭,更别说做饭了,是她的错,齐叔叔也经常为这个叨念她。

  只是今天家里还有个伤兵呢,她能饿着自己,怎能饿坏救命恩人?

  走进院子,天全黑了,今晚的星星特别亮,月亮特别圆,入秋的天,风迎面吹来,有几分寒冷,但是柴火堆旁,金黄火光映着他的脸,看起来分外温暖。

  「过来吃饭。」他身边有一张高椅子,从厅里搬来的,孕妇坐不了矮凳。

  阿书给她拆了只鸡腿,很肥,是母鸡,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,火苗窜得更旺,他又从灰里扒出两颗地瓜,撕去外皮连同鸡腿放进盘子,递到她手边。

  她不客气地接了,咬一口汁多肉鲜,浓浓的香味在唇舌间萦绕。「你会烤鸡?」

  「在军营里练出来的。」

  「你……」微怔,犹豫片刻后问:「是武官?」

  「当过一阵子兵,跟着卓将军灭掉北狄之后就退下来了。」

  卓将军?是卓离吧,以为再无交集,没想会从别人的嘴里听见他的姓名。

  「你知道卓将军吗?」他问。

  「不知道,没听说过。」她直觉反驳。

  「他是赫赫有名的人物,灭掉北狄之后,皇帝封他为护国公,赏赐黄金千两、白银万两、良田三千亩,还让他担任兵部尚书。」

  「很厉害。」她回答敷衍,完全没有探听的意思。

  但……是因为敬佩吧,阿书非要以此当话题。「大家都说卓将军容貌俊美,堪比兰陵王,还有人建议将军戴上狰狞面具、震慑敌军,可这手段还没用上,短短几个月战役就结束了,这是有史以来征战北狄死伤最少的战争。」

  「不简单。」她依旧敷衍。

  而他也依旧热爱卓将军话题,像个崇拜英雄的傻小子似的滔滔不绝。「确实不简单,卓将军用兵神出鬼没,气得北狄将领头顶冒火,直骂卓将军阴险恶毒,是个奸佞小人。哈哈哈……打仗谁跟你谈仁义?胜为王,败为寇,天经地义。

  「有一回将军演戏,欺瞒敌军细作——我军将于夜半寅时进攻。这个消息很合理,趁众人熟睡打得敌军措手不及,是将军惯用手法。」

  见他津津乐道、乐此不疲,未秧清浅笑开。「他打了,但不在寅时?」

  「你怎么知道?」阿书讶异。

  「实者虚之、虚者实之,兵不厌诈。」这是他教她的。

  「没错,得到消息,敌军天未黑就升火煮饭,早早吃饱上床、养足精神,准备寅时大干一场,没想子时刚到,众人睡得正熟,却闻战鼓响起,连盔甲都来不及穿便迎来我军大肆进攻,最终掳获敌军五千、歼敌三千,我军大获全胜。

  「我还记得北狄将领的胡子烧得乱七八糟,被捆成大粽子悬吊在城墙上,他不服气,嘴里骂骂咧咧,脏话一串一串往外丢,从那之后卓将军有了『恶狼』之衔。」

  失笑,确实是卓离会做的事,演戏嘛,他的专长。

  不想讨论卓离,她转移话题。「北方很冷吗?」

  「又冷又干,许多地方寸草不生,风吹来台得皮肤生疼,再是细皮嫩肉的少年郎,在那里待上几个月都会变得皮粗肉厚。不过北方的夜空很美,夜幕低垂、星月灿烂,满天星子低挂,好像手伸长点就能抓下一大把。」

  「我们常常苦中作乐,在夜空下烤肉,一群同袍围着篝火,想念远方家人,你知道羌笛这种乐器吗?」

  「听过,没见过,不知道它的音色如何?」

  「那是种特殊乐器,吹奏出来的乐音带给人凄凉悲壮感,也不知道是谁老把羌笛带在身边,月亮升起、篝火热烈,陡然乐声响起,勾起浓烈思念,将军白发征夫泪,引人悲怆。」

  「怎会想到去当兵?」

  「报仇,我的哥哥死在战场上。」

  「哥哥?」

  「我有两个哥哥,年纪与我相差一截。娘本没打算生我,但意外怀上,不得不生下来。怀我生我养我……娘为了保住我吃了许多苦头,哥哥心疼娘,打我一出生就讨厌我。」

  「后来呢?」

  「娘说长兄为父,我是好是坏,责任在于他们。为了把我变好,他们卯足全力,两岁时,天刚亮哥哥就把我挖起来蹲马步,三岁,成天拿着棍子逼我背兵书,渐渐地,长兄为父、次兄为母,我把哥哥当爹娘。」

  「你娘很聪明。」

  「怎么说?」

  「人都是这样的,因为责任,必须付出;因为付出,得到成就、快乐与满足,感情于是生成。」

  她也这样子的呀!娘说:卓肃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,没有他戍守边境,我们岂得岁月静好?未秧不该嫉妒,应对卓离更好,他是为千万百姓失去亲人。

  然后她同情他、在乎他、讨好他,他的快乐成了她的责任,她在持续的付出中,不知不觉间也把感情付出去。

  「听起来很有道理。」他笑着点头。

  未秧轻叹,当然有道理,那是她的亲身经历。

  「我年纪小性子难免骄纵,哥哥们无条件包容,爹爹总说我反骨,棍子打断好几根也改不了我的性情,每次罚我跪祠堂,哥哥们都说:养不教,兄之过,坚持陪我祠堂跪一遭。于别人来讲,跪祠堂是糟糕的经历,于我,却是最美好的回忆。」

  「你父亲肯定没想到你会爱上跪祠堂。」

  「肯定没想到,要不他早就把跪祠堂换成打板子了。」说到这里,他哈哈大笑,火光照映在他眼底,添入几分光芒。

  「打完仗后,你为什么不回家?」

  「那个家没有别人,只剩下一个庶妹了,我不喜欢她,她也讨厌我,相见不如不见。」

  爹娘都没了吗?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
  他又给她掰了只鸡腿,她摇头,把鸡腿推给他,阿书张口咬下、油从嘴角流出来,她直觉递去帕子,直到他接手,她才发觉这个动作太亲昵,不适宜。

  擦过嘴,他把帕子往怀里塞,没等未秧抗议,他指向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。「大哥曾经告诉我,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,变成星星。于是哥哥死后,我经常躺在屋顶上对星星说话,说我好想哥哥,问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?我告诉他们,我不闯祸了,我勤奋上进了,他们会不会觉得很骄傲?」

  孤单啊,那是种无法医治的疾病,只能一个人躲着缩着、使劲全力躲避它的攻击,也许运气好,它放弃攻击,也许运气差,被它一辈子笼罩。

  「魏阳。」他喊。

  「嗯?」

  「当我的妻子吧,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没关系,至少这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亲人,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。」

  踽踽独行……四个字狠狠掐住未秧的心,因为,她何尝不是?

  垂眉苦笑,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看着他的眸光更柔软了。

  他也笑,但笑容里没有苦涩成分,因为她是个好女人,体贴善解已经烙进她的骨头、血脉里,她同情弱者、扶持卑微,她总是以己度人。

  太多次的失败让未秧几乎失去信心,她想,也许瓷簪根本不符合现实,可偏偏心底那点儿固执让她无法放手。

  除簪子外,她还做了其他东西——禁步。

  她用瓷土雕出许多可爱的小动物,猫狗兔子金鱼……一对一对、琳琅满目,打洞、上釉彩,已经烧出好几窑成品,闲来无事她就编织系带把它们串起来,收藏在匣子里。

  拿起瓷土做簪,天生的固执让她一试再试,即使气馁,休息几日,她还是会卷土重来。其实未秧不喜欢这种性格,这样的人往往会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。

  比方她明知父亲不喜自己,却总爱往父亲身边靠,十次百次千次……无数次的冷漠与拒绝,让她的自尊碎成齎粉。

  那个晚上她很伤心,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不停啜泣,卓离连同棉被把她抱进怀里。

  他问:「没有父亲就长不大吗?我连母亲都没有。」

  是不是有人情况更糟就会被安慰到?她不知道,但她永远记得他拍在自己后背的掌心,宽宽大大的,驱逐了她的委屈。

  未秧悉心搓揉瓷土,簪子的改造始终没有进展,她很沮丧,只是不想表现出来。

  「有问题吗?」

 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一跳,飞快回身,发现站在门口的阿书。

  未秧摇头不语,有问题他也处理不了。

  「不试试,你怎么晓得我不行?」

  她半句话都没说,他却读出她的心思,搞得好像他很懂她似的,真当他们是多年夫妻?

  被看穿让她不开心,皱皱鼻子带起两分恶意,未秧抓起几支没断裂的成品。

  「这支太重,不实用,这支太细,无法引人注目。粗细轻重间的拿捏非常困难,并且在入窑烧制的过程中,一不小心就会烧裂,十支剩不到三支。」未秧一摊手,朝他挑挑眉,好啦,问题全出笼,看他多有本事解决。

  「考虑过火候吗?」

  「有,已经试过无数次,从火候、时间下手,簪子从开始的十取一到十取三之后,再无法更进一步,让人生气的是,烧制成功的完整品往往不是我最满意的。」

  「有没有试过像茶壶那样做成中空的?这样的话簪子既不会太细,导致烧制失败,也有更多空间让你雕刻作画,并且大大减少重量?成品入窑,在烧制时多少会……」

  他叨叨说个不停,未秧边听边想,好像有什么注入脑海,突然间豁然开朗。「你学过烧瓷?」

  她毫无掩饰的敬佩让他志得意满。「没有。」

  「那你怎么知道这么专业的部分?」

  「不过是动动脑子。」他越发得意了。

  她难道没动脑子?还是说她脑子静止……是死的?未秧没好气回答。「行,你擅长动脑,就请你多动几下,助我赚得钵满盆溢。」

  这话纯粹是呕气,可是他认真了,从当中挑出一对禁步。「这对白猫圆润精致柔美,适合女子,倘若再做一对厚重、沉稳的黑猫呢?」

  「黑猫?」

  「对,烧好后,设计漂亮锦盒,两对为一组,七夕时专卖有情人,卖价至少能够提高一倍。」看着她暴张的圆眼睛,镶在不敢置信的脸庞里,他更乐了。「只是随口说说,信手拈来,不必太崇拜我。」

  随口说说?信手拈来?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长坏了。

  于是纯粹赌气的她也认真了。「你当真认为禁步能卖?眼下的禁步多为玉石雕刻……」

  他明白她的意思,没等她说完就接下话,「虽说瓷土没有玉石珍贵,但你卖的是手艺,最贵的纸一张一两银,若名家在上头写几个字就能价值千金,人们买的不是纸,而是书法家的字艺。」

  「玉石匠人的手艺也不差。」

  「对,但在颜色上头玉石多有限制,而瓷制品可透过釉料展现丰富层次,再加上你精致的手艺,有机会抢占一部分生意。」

  未秧明白,这跟簪子的意思是一样的,只不过她答应凌掌柜,便把所有心思放在簪子上,她只是用捏制禁步来修补失败的自卑感,却没想过它也能拿来挣钱,她果然当不了生意人。

  「可是会捏瓷塑物的人不少,我猜只要卖得好,很快就会有人仿效。」

  「这就是手艺人本身的问题了,与其担心别人仿效不如精进手艺,做出更多旁人意想不到的东西,你只需要赚第一波高价,之后就留给别人去模仿。」

  醍醐灌顶,几句话解开她的迷惘。可不是吗?只要她跑得够快,干么在乎后面有多少人跟?露出笑脸,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
  见她开心,他便也惬意。「有没有觉得有我这个相公还不差?」

  他下意识摸上她的头,在手指触上头发那刻,两个人都愣住。

  他太自然,而她……用力闭眼,躲避熟悉的感觉,她推开他的手,拉出距离。「你可别太入戏呀。」

  他知道,他让彼此都尴尬了,不过他天生霸道呀,霸道的人怎会知道尴尬为何物。「既然要演,自然要演到淋漓尽致。」说着他弯腰对着她的肚子说话,「女儿,爹说得有没有道理?」

  「谁说是女儿?」又是个重女轻男的?不开心。

  「我希望是。」

  「我就喜欢儿子。」女孩一辈子有太多身不由己,她不想孩子尝自己尝过的苦。

  「行,依你,你喜欢儿子就儿子。」

  「这种事能用讨论决定的吗?」

  「当然,这胎不是就等下一胎,终究会让你心想事成。」

  这、这……哪来的下一胎?跟谁啊?他故意的吗?想假戏真做啊?

  看着未秧的抗拒,他不管不顾握住她的肩膀,满脸认真。「我不管你遇到什么破事,不管孩子是不是在期待中来临,我都认定他是我的孩子,我会竭尽全力当个好父亲。」

  谁要他的竭尽全力?那是她一个人的儿子!

  只是……他满脸的心疼是怎么回事?他眼底的宠溺又是怎么回事?他们只是不得不暂时凑合过日子的男女……

  在片刻的混沌之后,她推开他,慌慌张张自言自语起来,假装方才的对话不存在。「中空吗?那么需要做一个轴心,再包裹瓷土,木头不行,需要质地细致、表面平滑,待瓷土干燥后可以轻易抽出来的,我需要……」

  阿书看着她装忙,想笑却没笑,是他错了,他太急迫,该多给她一点时间的。

  他们各占据工作台一角,她做簪子,他杀时间。

  他的手是用来握刀的,粗糙、野蛮,做不了细致活儿,那团土在他手里搓圆搓扁,光用来发泄了。

  天黑了,屋里点上灯,她在雕好的玉锥子上头包裹一层细薄瓷土,把雕成的玫瑰花一朵朵黏到上头,神奇手艺简直是鬼斧神工,他看得目不转睛。

  「完成了。」她把簪子高举,左看右看看过千百次,但愿这次能够成功。

  望向他桌前,他搓了一堆大大小小的丸子,没有造型,但是每一颗都很圆,像用模子印出来的。「你做的是什么?」

  他没回答,把珠子排好,食指拇指一弹,那颗珠子向前方转动,撞到前面那颗,也不知道怎么使的巧劲儿,前面那颗居然掉进他挂在桌边的荷包里头。「想玩不?」

  「是挺好玩的,不过我肯定打不进去。」

  「没事,我教你。」

  她摇摇头,敬谢不敏。

  「行,等烧出来,我教儿子。」

  这人还有完没完?真当宣示一百次儿子就会变成他的?

  未秧不理他,找出两颗珍珠大小的弹丸,找来一根细针,在珠子中间戳出对穿的小洞,像玩不过瘾似的,又另外找了两对,除对穿的小洞之外,还拿粗签子在上头戳出深深浅浅的洞,之后再挑出三对搓成水滴状。

  「你在做什么?」他护着剩下的珠子,怕让她又给祸害了。「这是给我儿子玩的。」

  她无可奈何说:「小孩子抓到什么都会往嘴巴塞,给他珠子要是噎着怎么办?」

  有道里,那就……阿书继续搓丸子,不过这次搓大颗的,大到娃娃嘴巴塞不进去。他边搓边问:「你没养过娃娃,怎会知道这个?」

  「你以为我跟村里的婶婶嫂子说话是光说人家的坏话吗,她们带娃可是很有经验的。」

  原来可以这样做?他点点头,受教了。

  「走吧,做晚饭去。」未秧往外走,到了门外却发现他没跟上,回眸一笑,她绕回屋里扶起腿伤未癒的他。

  他轻笑。「总算有了当人媳妇的自觉。」

  又来……这人还上瘾了。

  「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服务。」她订正他的话。

  今儿个晚了,未秧决定下两碗面条、拌上酱,再炒两个青菜将就吃了。

  阿书手脚不俐落,却也没让自己闲着,打水、烧水,准备沐浴。洗过澡,两人不约而同走到院子里。

  「不想睡?」阿书问。

  「还早,这时候正是村里人串门的好时机。」

  「你要去串门吗?」

  「我怀孕后,齐叔叔就不让我晚上出门了。」

  他不喜欢她喊齐叔叔的口气,甜甜的,像在撒娇,害得他有股说不出口的酸气在鼻间冲撞。「会有人来家里串门吗?」

  「不会,都晓得薛爷爷这门手艺不能让别人偷学了去,为避嫌,除非必要没有人会轻易上门。」

  「这门手艺有那么容易学?」

  「是不容易,不过是人心良善。」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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